蔷薇和地丁

无衣

      他醒了。

      月上中天,更短漏长。躺在竹榻上的他却捱得难受。热病烧得他有些糊涂,连今夕何夕都不闹大清楚。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他翻过身,然后见到了他的良人。

      当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他的良人,他只知道她是他平生仅见的佳人。可惜,彼时他的平生还太短,让这个称赞失却些分量。

    “王氏子琰,美姿容,雅风仪,性不羁;喜红衣美酒,工书法音律。         

                                                                         ———《应·异人志》

      十尺朱墙,隔开欢喜天和阿鼻狱,墙内是高朋满座笙歌盛,墙外是饿殍载道乞声衰。王琰被屋内的骀荡香风熏得醺醺然,径自执杯去屋外解酒。是夜有朗月清风,颇适合睹景怀人。

      那便撷半朵一怀。

      王琰自小是个风流胚子,见着美人灵台都清明三分。此情此景,都与他读过的传奇故事十分契合,独独“此人”对不上号:若说她是吸人阳气的精怪,未免穿得太严实些;若说她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又未免生得太好看些。

      少女端端正正地垂足坐于窗台上,著一袭玄底纁边的五铢衣,鸦羽似的发一丝不苟地拿一枚四四方方的玄铁簪子绾在脑后,只留了两缕碎碎地偎在颊边。见他醒了,她灵巧地跳下窗台,从屏风后拣了他最喜欢的一个紫砂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月色溶溶,暖茶融融,王琰感觉又昏昏沉沉起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自己问,“卿为何?”

      身姿邈邈,声音泠泠,“汝之魇。”

    “那时候我真以为你是个梦中人。”

      天上落着无根水,水里浸着九曲亭,亭边伫着垂杨柳。王琰背倚横栏箕踞而坐,觍着一张笑脸望着对面同样姿势的乌衣女子。奇怪的是这幅情态放在王琰身上是放浪形骸,往那女子身上一搁反倒生出几分森严气度来。她并未搭理王琰的调笑,自顾自读膝上的书,偶有手指轻轻捻过纸页发出的沙沙的响。

      王琰也不恼,他的皮相是与秉性一脉相承的风流,眼睛里卧着流水,嗓子里开着桃花。

    “阿衣,给我吹支曲子罢。”

      这回少女终于有了反应,目光仍胶在书页上,抱膝的手从拂着廊柱的枝条上择下一片翠绿的叶噙在唇间,悠悠扬扬的乐曲扶摇直上,于是那淅淅沥沥的雨丝也像有了主,规规矩矩地和起调子来。

      她总穿着那一身黑衣裳,岑寂的像只老鸦,百鸟的讥笑也不能让她动一动眉梢,但当她吹曲子的时候,又成了天底下顶顶清亮的一只小鹊,牛郎织女的相会都不能叫她喑哑。王琰有提议过给她置办些鲜亮的衣物,甚至半是负气半是玩笑地给她起了名字“无衣”。起初她只作罔闻,后来被烦得紧了,冷巴巴抛下一句:

    “俗世的衣裳浊气太重,穿不得。”

      王琰但笑不语,这件事便从此按过不提了。俗世的经史子集碰得,俗世的绫罗绸缎却沾不得,这是什么道理?幸好风月场上从来只谈风月,而这两个字就是掰开揉碎,也拼不出囫囵个道理来。

      世人皆知王琰好音律,却不知其早得了好音律,是以源源不断地搜罗各色乐伶歌姬送到他门下,无一都被推拒了。时间久了,难免有空穴来风,说王琰这爱音律的名头其实叶公好龙。王琰从未辩解,只在那一年皇太后生辰时去教坊亲自操练了一支歌舞作贺仪,流言不攻自破。

    “先生不食人间烟火久矣。”无衣翻过一页书,意味不明地感叹。

      王琰晏晏一笑,“无功不受禄,此等人间烟火我可消受不起,”信手自拈起一颗盛在琉璃盏中的葡萄,“平白污了我的袍角。”

      少女终于舍得从浩渺书海抬起视线,偏过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疑惑,“先生消受不起烟火,莫不是想直接消受那柴薪?”

    “启元十一年,帝赐琰歌舞一十二人,琰亲往冼桐门谢恩,帝大悦,加赐官邸并同进士出身,不日擢礼部员外郎。”

                                                                         --------《应·士子录》

      入了公门,王琰仿佛也同他那些黄发同僚一道修身养性起来,从朝歌夜弦变作晨钟暮鼓,瞧着比庙里的和尚还老实些。因此当无衣发现他散发敞衣,一幅欲乘风归去弄扁舟的旧时形容时着实吃了一惊。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液,端着坛子的手不大稳当,泼了好些在衣领上,斑斑驳驳地洇开,显出精致的暗绣纹样。

    “我以为你从来不耐烦那些之乎者也。”无衣挑了张垫子坐下,左手支颐,纤指微微蜷曲着,像半朵托着朗月的莲花。

    “儒道墨法,孰优孰劣,我的确不在乎”王琰不甚在意地拭去滴在下颌上的酒渍,“百家争鸣,重的是’百家皆可鸣’,有的人声响大传得远,有的人声响小传的近,如是而已,何来尊卑之分?”

      无衣不答,只默默地拿一双剔透如墨玉的眼望着他。

      王琰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他继续饮酒,喝得太急,直呛得涕泗横流,一手掩面,撑不住似的大笑出声,终于名正言顺地滚下泪来。

      无衣依旧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一跬开外,不远不近,恰好够她递张帕子让他把自己拾掇齐整。王琰擦了擦脸,看上去像是恢复了之前的玩世不恭。

      第二日,他依旧峨冠博带的去礼部点卯。

       野草总比树苗生命力旺盛些,故小人蓬蓬勃勃圣人挖心焚腑。晚来风疾,王琰身上的宽袍广袖曳得像一面不肯仆倒的旗。无衣提着那把他最喜欢的壶转过楼台,这把壶被她用茶水滋养得很好,瞧着比他们初见时还要莹润光洁。他从前还打趣过这壶喝过的茶怕是比他还多。

      王琰从她手中接过一碗茶,百无聊赖地叩着案几,“无琴无酒,无趣。”最后一句刻意咬得重了些,像是盖棺定论。

      无衣又为他斟满了茶,声音轻轻的,像是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开去,“愿为歌舞。”

      王琰瞠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无措。无衣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不卑不吭,“还请先生赐衣。”

      她第一次向他要求些什么,在他几乎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最后她选了一件他的旧袍子,一件苎麻织就的荼白色袍子。他年少时曾很喜欢这种白中泛青的颜色,后来荼蘼花事了,青涩褪去,徒留一襟落拓的白。

      那件旧袍子把她的身段衬得很合宜,嬛嬛一袅,羡煞楚宫人的窈窕细腰。扯半截袖管遮面,与轻云蔽月仿佛的美丽,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一杯满得溢出的酒,亦或是日暮西山下的回光返照。

      好得将颓。

      她唱的歌他很熟悉,毕竟是从前启蒙的词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是被洒扫的杂役叫醒的,一样战战兢兢的脸,一样哆哆嗦嗦的声。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身周的环境,王琰发现自己又在亭边的巨石上睡着了。他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不甚雅观地乜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什么事?”

    “宫......宫里来人了。”

      他兀地一笑,殊无喜意的笑。

    “员外郎王琰,经察无咎,即日官复原职。”

    “涂州刺史王琰,勤政爱民,政绩斐然,右迁礼部尚书,领太子太保。”

      经年之前是经年,有琴有酒,有茶有她,有趣;经年之后仍是经年,有琴有酒有茶,无她,无趣。
       浮世浮生,春秋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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