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和地丁

葡萄藤架

Not all stories about love need to be love stories.

      马车隆隆地碾进初冬的清晨,浓雾被车轮扬起的风微微拨开又倏然合上。坐在车厢里的伦斯勒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摆在膝头的木匣子,他本来是不预备跑这一趟的—---来了也多半是做无用功,但受人之托总得忠人之事,即便只是装个样子。

      他在大门口下了车,油光水滑的棕色马匹愉快地打了个响鼻,慢慢踱开去吃路边尚未结上霜冻的灰绿色蕨草。伦斯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笼在雾气中的幢幢黑影出神,他突然想到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薇拉·多琉涅,他的未婚妻。

      前去通禀的门房很快就回来了,与他一道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托马森·希金,薇拉的管家,自她的孩提时代就开始照料她了,薇拉像爱戴半个祖父那样爱戴他。托马森在离伦斯勒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右手按着左胸微微欠身,“阿莫耶先生。”

      是了,连这一幕也和初见时一样,不过那时他还只是“小阿莫耶先生”,如今他已经正式继承家族姓氏了。伦斯勒矜持地冲托马森一颔首,暗示地掂了掂手里的木匣子,托马森会意地侧过身,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薇拉小姐在书房等您。”

      太阳升起来了,白茫茫的雾里析出莹亮的小液滴,不多时就又消散在空气中,活像对着心上人阁泪汪汪不敢垂的善感少女。日光敞亮地洒下来,细致地描绘出这座古老庄园的全貌,温吞吞,懒洋洋,安逸得好像永远也不会变迁。

      它也的确没做过什么改动,从纤尘不染的大理石地砖到托马森打理整齐的雪白唇髭都与多年前别无二致,除了那一架葡萄藤。

      青黄相间的枝蔓细致地绕桐木支杆间,弯弯曲曲的茎须顺着边缘垂下来,随风摇晃。像在恢弘肃穆的交响乐中陡然插入一节低回婉转的小提琴独奏,却不怎的突兀,反而增添了一种田园牧歌式的魅力。天气渐凉,落叶扑簌簌地在地上积了些许,像日晚倦梳头的慵懒美妇。

      他们沉默地穿过门厅,拐进一条偏僻的走道,其实托马森根本不必亲自来迎他——他对多琉涅庄园熟悉得就像自己家里,但是托马森习惯了,他也习惯了。托马森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前停下脚步,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转动门把手,“阿莫耶先生来访。”

      伦斯勒低声对托马森道谢,托马森又对他施了一礼,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合上门。伦斯勒犹豫了一下,有些拘谨地走到少女对面的扶手椅中坐下,小心地不去看他右手边的墙面。薇拉是个混血儿,老多琉涅先生在远东游历时邂逅了她母亲,然后有了她。她的脸庞显示出东西方血统的完美糅合,像是用比例恰当的宝蓝和朱红调成的典雅丁香色,动人之至。

      书桌上摆着一壶红茶同两个茶杯,镶金边的缠枝蔷薇,是她惯用的那一套。薇拉往一个杯里注到八分满,添了两块方糖和一匙牛奶,推到伦斯勒面前,然后十指交叉托着下颌,一双琥珀色的眼隔着氤氲水汽定定地望着他,“说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圣帕里公学的校庆,温莱特夫人给我发了请柬。”看着薇拉有些迷惑的表情伦斯勒又补了一句,“我们。”

      薇拉好奇地捣鼓木匣子的机关,伦斯勒好整以暇地地捧着茶杯看着她。弹簧锁”咔哒”一声落下,攀附着斯芬克斯浮雕的匣盖缓缓支棱起来,露出一张错金鎏银的邀请函。挺括的信笺上誊写工整的“伦斯勒·阿莫耶”偕“薇拉·多琉涅”并肩而立,好像再自然不过了。薇拉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顿了顿,随即移开,匆匆扫完余下几行。

    “圣帕里公学。”薇拉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忽,“多琉涅家是不是在他们的校董会里有个席位?”

      伦斯勒点点头,像是突然对杯壁上的釉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薇拉若有所思地把请帖又读了一遍,关上匣子把机栝归位,“知道了,我会出席的。”她自顾自说下去,像是全没意识到伦斯勒讶异得有如实质的目光,“待会你留下吃午饭吧,我去吩咐一下厨房。”

      伦斯勒被一个人留在书房对着两杯尚冒着白汽的红茶发呆,聚不准焦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满屋溜达,最后不可抗拒地落在了挂在他右上方的画像上。画的主人公是薇拉,确切的说,是十三四岁时的薇拉。画中的她穿着一条绣花洋绉长裙坐在秋千上,乌黑丰沛的发松松地堆在右肩,领口因为剧烈运动微微敞开,小腿屈起,轻巧地蹬下趿拉着的镂空凉鞋。她偏着头大笑着看着前方,身后是大片大片青翠的葡萄藤,斑驳的光影跃然其上。作画者的技巧说不上多么高超,但质朴的笔触下别有一种扣人心弦的感染力,温暖而鲜活。右下角是一行龙飞凤舞的署名———

      奥奇都·多琉涅。

      他最好的朋友,她最亲爱的兄长,卒于六年前的德赛堡战役,享年二十二岁。

      樱桃木的长餐桌上,薇拉和伦斯勒分坐两头,沉默地切着盛在银托盘里的烤鹌鹑,俨然是奥奇都仍在时的惯例了。伦斯勒有时很感激薇拉承袭了她哥哥旧日作派,那从某种意义上填补了奥奇都离去的空白。他和薇拉就像河道永不相交的两岸,奥奇都是连接他们的桥梁。后来,桥断水未断,他们都被生活的洪流拖拽着向前,跌跌撞撞。


      伦斯勒不曾有过姊妹,倒有过一个弟弟,生下来就病歪歪的,好容易养到三岁上殁了。出殡时天上正飘着细雪,小小的棺材填进三尺深坑中,不多时就被雪盖住了。伦斯勒对他的全部印象只剩下满屋逼仄的苦药味和绕梁不绝的咳嗽声,因此奥奇都对那个素未谋面异母妹妹的高涨热情对他来说难以理解。老多琉涅先生似乎尤为偏爱娇怯的女子,他的两任妻子都没能捱过生产,而他本人也在薇拉五岁的时候撒手人寰。年幼的薇拉扶着她父亲的灵柩来到这块土地,那是他的故里,却是她的异乡。

      薇拉适应得很好,毋宁说,太好了,从口音到举止都无可指摘,熟稔得像是真的归了家,但她礼貌到生疏的言行又分明地写着“客居”。某次伦斯勒贸然来访,正撞见她坐在楼梯下,杏子似的眼里一点光亮也无,岑寂得好像子夜。见着他,她有些慌乱地起身行了个屈膝礼,客套地称他为“阿莫耶先生”。召唤仆役招待他时,连他的态度都比她这个真正的主人家自在些。但是从他去珂塔其姨妈家住了四个月回来,事情就完全变了个样。

     伦斯勒刚下马就听见一阵清越的笑声,像高明调琴师指尖下流泻出的流畅琶音。他觉得有些稀奇,为他牵马的门房倒是见怪不怪了。

   “你们家少爷今天有客人?” 而且似乎还是个娇客。然而不等门房回答,他已经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不由得愣住了。

     圆溜溜的眼睛流光熠熠,瘦削的脸颊也被养得丰满起来。旁边的高个俊秀少年正俯着身同她讲话,金色的发和黑色的发混在一起,亲密无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奥奇都亲昵地揉了揉薇拉的头顶,换来对方一记嗔怪的瞪眼。见到他,薇拉抱歉似的笑笑,颧骨上的两朵红晕像是五月里的乍然开放的蔷薇,愈发鲜艳了。她轻轻摇了摇奥奇都的手肘,朝他的方向努努嘴,然后两人默契地一齐立起身,对他微笑起来。


     伦斯勒和其他人约了下午赛马,因此午饭后就告辞了。薇拉送他上车,伦斯勒踌躇着开口,“若你不想去……”

   “没想到它现在还能开花。”薇拉打断了他的嗫嚅,兴高采烈似的指着隐约在葡萄藤中的雪白花影。约莫是前几日突然回暖的缘故,葡萄藤似乎误以为冬过春回,欣欣然生出幼嫩的花序来。

   “真可怜。”伦斯勒随声附和,他怀着某种隐秘的愁绪望着这注定夭折的蓓蕾。

   “是真可爱。”薇拉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小心翼翼地拿手去触那孱弱的茎蔓。

   “她的确很可爱。”伦斯勒承认,“可是她生在了错误的季节。”

     薇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笑起来,“不是所有的花开都需要结果的。”

   “有时候,它的结果就是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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